■基督教台灣浸會神學院助理教授、美國西南浸信會神學院教會音樂事工哲學博士╱林汶娟老師
近半世紀以來，「敬拜讚美」這種在福音更新運動、靈恩運動與當代基督徒音樂發展處境中所形成的敬拜模式，透過美國與韓國相關事工被引進華人教會後，不僅改變了聚會中的音樂風格，也重新塑造了信徒對敬拜的理解。在此潮流中，許多信徒得以藉著詩歌、音樂與情感性的參與，更深經歷上帝的同在，靈命因此獲得更新與激勵；然而，這種以樂團伴奏、投影歌詞與自由表達為特色的敬拜形式，也對傳統以聖詩、詩班及固定禮儀為主的教會帶來衝擊，並引發對敬拜形式及實踐的諸多討論。
然而，隨著敬拜讚美形式更深地進入華人教會的崇拜文化，教會對「敬拜讚美」的討論，也逐漸從音樂風格、世代偏好與教牧實踐等層面，延伸至其背後所涉及的神學理解與信仰詮釋，並開始意識到反思與重建「敬拜神學」的必要性。敬拜不再只是形式選擇的問題，更關乎教會如何理解上帝、群體與信仰實踐。因此，本文將從聖經中最早記載的集體敬拜事件出發，藉由檢視其中對「敬拜讚美」與「敬拜聚會」的描述，重新思考當代教會應如何以合乎聖經的敬拜觀，建構今日的敬拜實踐。
一、百姓的「敬拜讚美」與上帝的「敬拜聚會」
出埃及事件是舊約中最核心的救贖事件之一，也深刻形塑了以色列百姓的敬拜生活。出埃及記十五章記載，以色列人過紅海得蒙拯救後，摩西帶領百姓歌唱，米利暗與眾婦女則擊鼓跳舞一同歡唱。這首〈摩西之歌〉可視為聖經中最早期的集體敬拜讚美詩歌，其內容聚焦於宣告上帝的大能、拯救與得勝，並以群體性的頌讚回應上帝的救贖作為。
以色列民在經歷救贖後，便透過歌唱、音樂、呼喊與肢體動作，真實表達對上帝的感恩與讚美，並藉著群體性的參與，加深對救恩的記憶與信仰認同。這與今日敬拜讚美聚會的經驗頗為相似：會眾透過詩歌頌揚上帝的作為，在集體吟唱與音樂流動的氛圍中經歷感動、更新與醫治，也使屬靈經驗在群體中被持續強化與延續。
從上述事件可以理解，「敬拜讚美」模式之所以能迅速普及，並非偶然。這種以音樂為媒介、強調全人投入的敬拜方式，確實回應了人渴望以情感親近上帝的需要。然而，聖經也提醒我們，敬拜若僅停留在對上帝作為的情感回應，或追求親密感受之上，仍是遠遠不足的。
在成功逃離埃及、經歷得勝的歡呼之後，上帝並沒有讓百姓停留在一時自發性的宗教激情之中，而是進一步在西奈山的「敬拜聚會」的過程中與他們立約。申命記四章記載了上帝對摩西的吩咐：「你為我招聚百姓，我要叫他們聽見我的話，使他們存活在世的日子，可以學習敬畏我，又可以教訓兒女這樣行。」（申四10）
這段經文顯示，敬拜聚會的設置不僅是為了讓人有機會對上帝的作為發出回應，更是上帝主動設立並承載上帝心意的群體性聚集。以色列百姓面對上帝臨在時「盡都發顫」（出十九16），雖是真實的屬靈經驗，但情感反應並非敬拜聚會的重點；上帝更深的心意乃是百姓聆聽祂的話語、學習敬畏祂，並將信仰傳承給下一代。因此，敬拜不僅是以誠心敬拜神，更是在聚會中按著神的旨意被建立，並在生活中持續實踐信仰。
二、敬拜：立約與記念的實踐
上帝與祂百姓所立的約，本身就是一項關於身份的宣告：敬拜者被呼召成為屬祂的子民、祭司的國度與聖潔的國民（出十九5-6；彼前二9）。因此，無論「敬拜聚會」承載了何種果效，諸如真理的教導、心靈的安慰與醫治、對上帝作為的宣揚，或肢體之間的彼此建造，其最終目的都不能只是停留在功能性的滿足上，而是服侍於敬拜聚會最核心的本質：使屬神的子民不斷被上帝召聚，在聚集之中重新確認自己與上帝之間的立約關係，認清自身乃是屬於上帝的事實。
「不要忘記神」是在聖經中反覆出現的重要提醒。上帝從未忘記祂與人所立的約，但真正容易遺忘的是人自己。人離開上帝，很多時候並非出於瞬間的背叛，而是在忙碌、安逸與世界價值的牽引之下，逐漸失去了對上帝的記憶與信靠。因此，上帝設立節期與禮儀，例如：上帝吩咐以色列人世世代代守逾越節，強調在兒女詢問必須重新述說上帝拯救的故事（出十二24-27）；或是耶穌親自設置的聖餐禮儀，為了記念祂的救贖之恩以及聖約的成全（路廿二19-20）。
這不僅是為了建立一套宗教制度，更重要的，是要幫助祂的百姓學習「記念」。而這種「記念」並不只是對歷史事件的回想，而是透過重複性的群體行動，將上帝的救恩與作為不斷重新刻畫在百姓的生命之中，使他們持續維持並確認自己屬於上帝子民的身份。
三、建立屬神的「敬拜讚美」
回顧教會歷史，中世紀教會曾透過繁複禮儀、空間象徵與神秘氛圍，使信徒在敬拜中產生對神的崇敬感，但由於多數人無法真正理解真道內容，宗教改革後遂重新強調「聖道」的重要性，將敬拜核心放回上帝話語的宣講與理解。然而，這也使教會長期偏重理性認識，而相對壓抑情感性的敬拜表達。事實上，在「敬拜讚美」興起之前，十九世紀的福音聖詩與福音詩歌早已發展出豐富的情感性敬拜形式。這些作品因旋律與敘事更貼近當代文化，當時亦曾被批評過於流行化，但其廣泛流傳，正反映出信徒始終渴望在情感層面與神建立親密關係。
人的靈性，本質上是人與上帝相通的生命關係，不只停留於理性思考，而是在盡心、盡性、盡意、盡力的全人投入中所產生的屬靈果效。因此，真實敬拜不僅是知識理解，也包含情感、身體、意志與群體性的參與。同時，敬拜聚會不只是人的情感表達，更是上帝主動設立的「立約與記念」行動。上帝召聚百姓，不只是要人感受祂的同在，更要他們聽見真道、學習敬畏，並將信仰傳承。因此，今日教會在追求敬拜更新時，更需要檢視各種敬拜形式，是否真正承載了「立約與記念」的核心目的。
首先，敬拜聚會中的內容，無論是詩歌、宣講、禮儀程序或整體流程安排，都必須以使會眾聽見真理為核心目的，並在適切的情緒鋪陳與氛圍營造之中，完整述說上帝全備的真理，使信仰群體能在豐富的情感經驗與表達中，多方體會十架救贖、悔改、聖潔、神國等福音核心與健全教義，進而更深刻地記念上帝的作為。為此，教會可建立具神學深度與信仰內涵的優質詩歌資料庫，作為敬拜與信仰建造的重要基礎，並以開放而審慎的態度學習當代藝術表現形式，使其成為承載真理與塑造信仰的媒介。
其次，敬畏神並非短暫被情緒激發出的宗教感受，而是需要長期塑造的生命態度。敬拜讚美形式所強調的自由、投入與親密感，能幫助信徒更真實地向上帝敞開自己，並在情感中經歷與神相交。然而，教會也需要持續引導會眾順服於上帝的聖潔與主權，並藉著群體彼此提醒與生命榜樣，檢視教會是否確實活出敬虔、謙卑、彼此相愛的生命，使敬拜不只停留於感受層面，更成為信仰群體被真道塑造的途徑，並將此信仰生命傳承給下一代。
最後，今日教會的敬拜必須重新回歸「記念」的功能。有些教會將敬拜聚會視為吸引特定族群的平台，並為此調整敬拜模式；有些教會則為了敬拜形式而爭論不休，深信唯有特定形式才能蒙上帝悅納；也有些教會將敬拜聚會等同於聖經教導的平台，單單著重於會眾的餵養，卻往往忽略了敬拜聚會最核心的目的，就是使信仰群體在敬拜實踐中不忘記上帝是我們的主。回顧歷代敬拜形式的發展，「記念」始終是敬拜實踐的核心。敬拜讚美的興起，透過情感與音樂，的確更能使人產生超越理性的記念；然而，若缺乏聖道基礎，人便可能只記得自身的感受，卻忘了這份感受真正的源頭乃是上帝。
因此，無論我們即將面對的下一個敬拜形式為何，願我們記住：每一次的敬拜聚集，都是為要重新建立屬神子民的生命與身份認同，在上帝的恩典裡被召聚、被更新，並活出祂的旨意，免得這事一生離開我們的心，並總要傳給我們的子子孫孫。（申四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