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訪者：葛兆昕牧師（屏東和平教會主任牧師）、主持人：李牧權主任（本刊主編）
從長老教會傳統走來的敬拜歷程
李：首先想請葛牧師介紹屏東和平教會的背景，以及教會在敬拜禮儀、敬拜讚美與聖詩傳統上的發展歷程。
葛：屏東和平教會屬於台灣基督長老教會，1952 年設立，至今已有七十多年。我十歲時來到這間教會，當時教會大約三十年歷史，禮拜形式仍是很傳統的長老教會禮拜，包括宣召、聖詩、信仰告白、啟應文、祈禱、讀經、講道、回應詩、奉獻、頌榮與祝禱，整個流程清楚，也承襲長老教會的禮儀傳統。
葛：約在1985、1986年左右，從我父親開始，教會經歷聖靈的更新。他從苗栗禱告山帶回一些較短、較奮興的詩歌，我們稱為「短歌」。聚會開始時，可能用一台琴，大家拍手唱兩首較快的讚美詩，再唱一首較慢、較內心敬拜的詩歌。不過，整體仍維持傳統禮拜程序，只是將原本第一首聖詩改為幾首短歌。這樣的改變不是一次全面翻轉，而是一步一步推動，讓弟兄姊妹慢慢適應。
葛：到了1989、1990年左右，教會受到萬國敬拜與讚美運動影響，許多弟兄姊妹參加敬拜讚美學校，也開始接觸更完整、較長的敬拜詩歌與更多樂器。約在 1991 年，教會成立敬拜團，從鋼琴、爵士鼓、吉他開始，後來陸續加入合成器、貝斯等樂器。
葛：然而，我們也發現，有些年長弟兄姊妹不太習慣長時間站立，也未必跟得上新的敬拜詩歌；對他們而言，傳統聖詩是熟悉且能深深觸動生命的。因此，教會後來發展出兩堂禮拜：第一堂保留完整的長老教會傳統禮拜，第二堂則以敬拜讚美為主，讓不同年齡層都能以較能進入的方式敬拜神。
為不同世代預備敬拜空間
李：聽起來和平教會不是用「一刀切」的方式改變，而是一步一步地整合。現在教會的崇拜聚會大概是怎樣的形式？
葛：目前和平教會週末大概有四堂崇拜。禮拜六晚上是青年崇拜，形式比較活潑，沒有太多傳統長老教會的儀式流程。通常從宣召開始，接著是大約三十分鐘的讚美敬拜，然後歡迎新朋友、奉獻前的短講、奉獻、報告，接著進入讀經與講道。講道結束後，也會用詩歌回應信息，有時會有呼召，帶領弟兄姊妹在神面前回應。
葛：禮拜天早上有兩堂。第一堂是傳統長老教會禮拜，參加者以年長者居多。第二堂是比較混合型的敬拜，會有讚美敬拜，也會保留一些較穩定、較能讓中壯年弟兄姊妹進入的詩歌。與第二堂同時間，也有兒童崇拜。我們不只是把兒童當作主日學，而是讓他們有自己的崇拜聚會，先敬拜、聽信息，之後再進入小組。
葛：此外，每兩、三個月教會會舉行聖餐禮拜，每半年左右會有洗禮加聖餐的禮拜。這些聖禮典會有比較多傳統禮儀，牧師也會穿牧師袍。換句話說，和平教會不是只保留一種形式，而是在不同聚會中，讓不同世代、不同生命階段的人，都能在適合的禮拜形態中遇見神。
儀式不是問題，儀式化才是問題
李：在傳統與現代、長輩與年輕世代之間，要整合其實很不容易。在實際安排上，教會如何透過選詩、流程設計與服事團隊的配搭，兼顧不同世代與敬拜習慣，並帶領會眾一同進入敬拜，幫助他們去看見彼此？
葛：我們保留一堂傳統禮拜，是因為對許多年長弟兄姊妹來說，現在比較流行的敬拜讚美詩歌，反而可能成為他們敬拜神的門檻。他們不是不渴慕神。相反地，我觀察到許多年長者非常追求神，他們讀經、禱告、靈修，也參與教會長達二十多年的早禱。他們只是比較習慣傳統聖詩，那是他們生命經驗的一部分。
葛：所以我常說，儀式不是問題，儀式化才是問題。傳統的禮拜形式不一定沒有生命，現代的敬拜讚美也不一定就比較有生命。若我們只是把流程跑完，無論是唱聖詩或敬拜讚美，都可能變成儀式化。敬拜團也可能只是照著CD的順序唱主歌、副歌、橋段，好像很熱鬧，其實裡面沒有真正的敬畏與回應。
葛：因此，教導非常重要。我們在教會裡開過很多關於敬拜的課程，教導弟兄姊妹每一個敬拜項目的意義。例如，我們教導為什麼需要使徒信經，使徒信經不只是歷史文件，而是我們在神面前的信仰告白。當弟兄姊妹明白背後的意義，就不會只是被潮流或形式牽著走，也比較能接納不同敬拜形式。
聯合聚會中的彼此成全
李：如果不同世代平常分在不同堂聚會，會不會漸漸變成彼此沒有交集？
葛：這正是我們很在意的地方。雖然和平教會有不同堂的崇拜，但我們幾乎每個月都會安排一次聯合聚會，讓全教會一同敬拜。在聯合聚會中，選詩就必須顧及不同世代的需要：可能安排一、兩首較穩定、不那麼活潑的詩歌，也會加入一首較年輕、較有活力的詩歌，使不同世代都能參與其中。
葛：我也常教導年輕人，年輕人通常比較容易調整，年長者改變的速度可能較慢，所以年輕人要學習理解年長者，選擇大家都能一起唱、一起敬拜的詩歌，而不是只唱英文歌，或只選自己喜歡的風格。因為敬拜不是只為自己，我們也是敬拜群體的一份子。
葛：我們常說，和平教會要成為一個「團隊的教會」。這不是指教會裡有很多團隊，而是整個教會本身就是一個團隊。敬拜不是台上的敬拜團在表演，台下的人也不是觀眾；每一個人都要帶著自己的歌聲、情感、敬畏與信心，一同把敬拜獻在神面前。
葛：因此，我們也要學習不讓外在因素成為敬拜的攔阻。無論是歌曲風格、節奏快慢、歌詞熟悉與否，甚至英文歌詞、服裝穿著、個人風格或技巧呈現，都不應使我們失去敬拜的焦點。真正重要的是，我們是否願意在群體中彼此成全，一同將心轉向神。
在群體同行中慢慢轉向
李：我覺得這一點很寶貴。對許多教會來說，無論是敬拜禮儀的更新，或是尋求敬拜中的突破，都需要重視教導。從牧師的分享中，我看見和平教會能讓不同世代同行，關鍵在於清楚而扎實的教導，使大家明白為什麼這樣做，也明白為什麼有些事情不這樣做；敬拜因此不只是形式調整，而是群體生命一同被建造。
葛：是的，加上和平教會是長老教會，而長老教會已有一百六十年的歷史，就像一艘古老的大船；若要轉向，不能像快艇一樣快速，否則很容易翻船。因此，我們必須顧及教會的傳統與群體的承受度。從我父親開始到現在，我們一直是慢慢推動、慢慢調整，並且把每一步的意義、真理根基與方向教導清晰、講解清楚，讓大家明白我們為什麼這樣做。
葛：另外，教會有一個重要原則，就是不讓敬拜團單獨決定所有選歌。無論是傳統禮拜或敬拜讚美形式，選歌都必須與講道信息配搭，使整場敬拜有清楚的屬靈方向。青年崇拜也是如此，傳道人選歌後，需要一起討論選歌原因、敬拜目的，以及歌詞所承載的內容。我們非常看重歌詞，不是一首歌聽起來像詩歌，它就是詩歌；還要看它是否言之有物、神學是否正確，是否清楚描述神的屬性與作為，而不只是情緒的堆疊。
葛：台上服事者的穿著與呈現也需要留意，因為帶領敬拜的人不應過度彰顯個人風格，成為會眾分心的焦點。我們強調的是在聖靈裡的自由，也是在規範中的自由；我稱之為「不自由的自由」：不是想怎樣就怎樣，而是在敬畏神、成全群體的界線中，活出真正的自由。
敬拜先看人，再看供物
李：最後，若從牧養的角度來看，您認為敬拜禮儀如何塑造教會的生命？特別是您本身也是音樂創作者，曾寫下許多膾炙人口、觸動人心的詩歌，又長期參與青年牧養；在您的服事經驗中，您如何理解敬拜與生命之間的關係？
葛：對我影響很深的是創世記第四章，該隱與亞伯獻祭的故事。經文說，神悅納亞伯和他的供物，卻不悅納該隱和他的供物。這個順序很重要：神先看人，才看供物。如果人不被神悅納，所獻的也不會被悅納。今天教會可以有很好的燈光、音響、樂器與感人的詩歌；但神所看的，究竟只是台上半小時的呈現，還是我們整個生命與生活？
葛：所以我一直提醒弟兄姊妹，敬拜不是主日早上唱歌的那半小時，而是從生活開始的。若真理只停留在知識，沒有進入生活、改變態度與生命，主日的敬拜就容易只剩外在形式。我們的身體是聖靈的殿，若不經營靈命、讀經、禱告與神的關係，即使五百個人聚在一起，也不會自然成為健康教會。因此，唯有先在日常生活中建造生命，才可能一起建造神的家。
葛：敬拜也需要讓聖靈來帶領，而不是躲在儀式、歌曲或流程後面。就像耶穌與井邊婦人的對話，婦人把焦點轉到敬拜地點，但耶穌真正要處理的，是她真實的生命。
從形式更新到生命塑造
李：聽葛牧師一路分享下來，我看見一個核心，那就是敬拜的關鍵在於人的生命。就像亞伯與該隱，是人先被神看中，才是祭物被悅納。當生命被建造，敬拜禮儀也能成為美好的獻上；而敬拜禮儀中的真理、詩歌、禱告與聖靈工作，也會繼續塑造生命。這提醒我們，敬拜的更新離不開聖靈的引導。若教會正面對傳統與現代、年長與年輕世代的張力，您會給他們什麼鼓勵？
葛：我會鼓勵牧者，這就是我們的工作。牧者不能只牧養某一個年齡層，我們要牧養不同世代的人，並幫助他們成為一個教會、活出合一。過程中一定會有辛苦，也會有張力，但我們可以把張力看作一種助力、一種動力，帶著這些張力來尋求神。
葛：每間教會都不一樣，沒有一套公式可以套用。但如果我們願意來到神面前，請祂幫助我們，請祂在教會中作主；如果每一代都願意順服這位神，我相信神一定能帶領我們越走越穩。
葛：我也會提醒，不要追求改變的速度，而要追求穩，追求真實的改變。因為敬拜的更新不是一場活動，也不是一次制度調整，而是個人生命與教會群體長期被神塑造的過程。真正重要的，不是我們唱了哪一種歌、用了哪一種形式，而是我們是否成為神所悅納的敬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