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來西亞砂拉越美里福音堂牧師、第三十五屆校友╱劉運恩牧師
作為一位長年參與音樂事奉的牧者，我常常被問到一個問題：「教會到底應該唱傳統聖詩，還是現代敬拜讚美？」這個問題看似只是音樂風格的選擇，實際上卻反映出今日華人教會在崇拜神學、牧養方向、世代差異與屬靈塑造上的深層張力。
過去數十年，華人教會特別是在東南亞地區，經歷了一波又一波的敬拜更新。早期教會深受西方宣教士影響，崇拜以傳統禮儀與聖詩為核心，強調莊嚴、秩序與神學內容。後來，隨著敬拜讚美運動興起，大量短詩、流行音樂元素與敬拜團模式進入教會，也逐漸成為年輕世代熟悉的敬拜語言。
然而，在許多教會中，這兩種風格往往不是彼此補足，而是彼此拉扯。有些人認為傳統聖詩太沉重、太老舊；也有人認為現代敬拜太情緒化、缺乏神學深度。甚至有些教會因著詩歌風格不同，而出現世代衝突與服事張力。
但我越服事，越發現一件重要的事：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音樂風格，而是我們對「崇拜」的理解。若崇拜最終不能把人完完全全帶到神面前，再華麗的音樂、再專業的敬拜、再震撼的舞台，也只不過是宗教活動而已。
一、崇拜的中心，不是風格，而是神
今天許多華人教會在崇拜更新的路上，很容易陷入兩個極端：第一種，是把「傳統」等同於「屬靈」；第二種，是把「現代」等同於「復興」。有人認為只有穿詩袍、用風琴、唱四部聖詩才是真正敬拜；也有人認為只要有燈光、敬拜團與流行編曲，就代表聖靈同在。
然而，聖經從來沒有規定教會只能用某一種音樂形式敬拜神。詩篇中既有莊嚴頌讚，也有熱烈歡呼；既有安靜默想，也有擊鼓跳舞。保羅在歌羅西書三章16節說：「當用各樣的智慧，把基督的道理豐豐富富地存在心裡，用詩章、頌詞、靈歌彼此教導，互相勸戒，心被恩感歌頌神。」
這節經文提醒我們：教會歷世歷代都會有不同形式的詩歌，但核心始終是「基督的道理豐豐富富地存在人心裡」。
因此，真正需要問的問題不是：「這是不是傳統？」或「這是不是現代？」而是：「這樣的敬拜，有沒有把人帶到神面前？」
今天不少教會的危機，不是太傳統，也不是太現代，而是太以「人」為中心。我們追求的是感動、氣氛、體驗與舞台效果，卻忽略了崇拜本質上是神子民對神的回應。當崇拜失去神的中心性，再好的音樂，也可能淪為宗教娛樂。
二、聖詩與敬拜讚美，其實各有恩賜
在我早年的神學裝備中，我接受的是相當扎實的傳統聖樂訓練；後來，我也接觸現代敬拜讚美運動，甚至曾以有情天音樂世界福音歌手的身份參與音樂事工。這兩種經驗讓我深深體會到：不同風格的詩歌，其實都在塑造人的生命。
-
傳統聖詩：真理深度與信仰根基
傳統聖詩最大的價值，在於它深厚的神學內容。許多聖詩像是一篇濃縮的神學講章，幫助信徒認識神的屬性、十字架的救恩與永恆的盼望。
例如《堅固保障》強調神的主權；《古舊十架》聚焦十字架救恩；《我知所信的是誰》則談到信仰的確據。
我曾探訪一些年長信徒，在病床上已經無法長篇禱告，但當《耶穌恩友》的旋律響起時，他們仍然能流著淚跟著唱。那一刻我深深發現，真正牧養人生命的，往往不是一時的感動，而是多年累積在心中的真理。
聖詩像深井，能在人生命乾旱時，仍然湧出活水。
-
現代敬拜：情感回應與真實相遇
然而，現代敬拜讚美也有它極寶貴的價值。現代敬拜強調人與神真實的相遇，簡潔直接的歌詞、重複性的旋律，以及自由投入的敬拜方式，往往能幫助會眾更真誠地向神敞開心靈。
我曾在青年聚會與營會中，看見許多年輕人在敬拜中重新被神觸摸。有些人第一次流淚禱告，有些人第一次願意開口向神敬拜。那讓我深深明白：敬拜不只是知識性的，也是關係性的。
如果聖詩像神學院，現代敬拜就像禱告室；一個讓人認識神，一個讓人經歷神。
問題不在於哪一種比較屬靈，而在於教會是否懂得善用兩者的優點。若只有聖詩，卻缺少生命熱情，崇拜容易流於形式；若只有現代短詩，卻缺少真理深度，信仰也容易變得膚淺。
因此，今日教會真正需要的，不是二選一，而是整合。
三、今日教會最大的危機：不是音樂，而是割裂
今天最大的問題，不是教會唱什麼，而是我們把「傳統」與「現代」對立了。
有些年長者認為年輕人的敬拜太吵、太膚淺；有些年輕人則認為聖詩太舊、太無聊、沒有感覺。可是，教會不是音樂市場，而是基督的身體。若教會因敬拜風格而彼此論斷，我們其實已經失去了敬拜真正的核心──合一與愛。
在馬來西亞華人教會服事多年，我越來越相信：成熟的教會，不是只會堅持自己的風格，而是願意彼此成全。
有一次，我們教會安排一首傳統聖詩，用現代弦樂與鋼琴重新編曲。年輕人第一次發現：「原來聖詩這麼美！」而長輩也因熟悉旋律而感到親切。聚會結束後，一位長者對我說：「原來，不是年輕人不要聖詩，而是我們沒有用他們聽得懂的方式呈現。」這句話讓我非常感動。很多時候，不是內容不能傳承，而是表達方式需要更新。
四、牧者必須重新成為崇拜的守望者
今天許多教會，把崇拜完全交給敬拜團處理，但其實，崇拜首先是牧養。
牧者不能只講道，而不關心崇拜。因為每個主日，音樂其實比講道更早進入人的心。若講台傳講十字架，但詩歌卻完全以「我」為中心，整個崇拜的信息就會失衡。
因此，牧者必須重新思考：
- 我們的詩歌是否有真理？
- 是否有福音核心？
- 是否兼顧不同世代？
- 是否真正帶領人朝向神？
崇拜不是節目流程，而是屬靈塑造。今天很多教會只追求「好聽」，卻忽略「好不好牧養人」。但真正健康的崇拜，不只是讓人感動一小時，而是能塑造一個人一生的信仰。
五、跨世代敬拜：不是妥協，而是彼此成全
今天華人教會最大的挑戰之一，就是跨世代牧養。長輩習慣傳統聖詩，因為那些詩歌陪伴他們走過人生高山低谷；年輕人則較容易透過現代敬拜音樂進入敬拜氛圍。
但教會不是同溫層，而是屬靈的家庭。真正成熟的教會，不是讓所有人都唱自己喜歡的歌，而是學習彼此相愛、彼此接納、彼此成全。
因此，我常鼓勵教會不要把不同世代分開，而是學習彼此聆聽。因為天堂的敬拜，本來就是跨世代、跨民族、跨文化的。老年人有歷練與深度；年輕人有熱情與創意。教會真正需要的，不是「誰取代誰」，而是「誰成全誰」。
在崇拜設計上，我認為可以有幾個方向：
-
建立「混合式崇拜」思維
不是只有傳統或現代，而是適當融合。例如：
- 傳統聖詩重新編曲
- 現代短詩加入詩班元素
- 用不同風格回應同一篇信息
這不是折衷，而是擴張敬拜的帳幕。
-
教導會眾理解詩歌內容
很多爭論，其實來自「不理解」。因此，我們刻意「彼此對話」。若教會願意花時間教導聖詩歷史、詩歌背後的神學，以及敬拜真正的意義，信徒就不容易只憑感覺評斷。
-
培養跨世代團隊
敬拜團不應只有年輕人，詩班也不應只有長輩。當不同世代一起服事時，彼此就會開始理解與欣賞。
六、真正的敬拜更新，是生命更新
多年來，我在教會嘗試將傳統與現代融合，例如用現代編曲重新詮釋聖詩、安排不同風格詩歌同台、讓詩班與敬拜團彼此配搭、並用信息主題串聯整場崇拜。我發現，當教會願意彼此傾聽，而不是彼此定罪時，崇拜可以變得非常豐富。真正的崇拜更新，不只是音樂形式的改變，而是生命的更新。
我曾在偏鄉小教會聽見一群長輩唱聖詩，音準並不完美，但我卻深深感受到神的同在；我也曾在青年營會中，看見年輕人在敬拜中跪下流淚悔改。那一刻我明白：神真正尋找的，不是某一種音樂風格，而是願意用心靈和誠實敬拜祂的人。
因此，聖詩與敬拜讚美，其實不是「二選一」。真正成熟的教會，能同時擁抱歷史，也邁向未來；能尊重傳統，也願意更新；能持守真理，也能理解世代。
結語
今天的華人教會，需要的不只是更好的音樂，而是更深的敬拜。我們需要重新思考：崇拜是否真正建造群體？是否幫助下一代承接信仰？是否讓人更愛神、更像基督？
聖詩與敬拜讚美，其實不必彼此競爭。因為真正重要的，不是我們唱什麼風格，而是我們是否透過詩歌，把人帶到神面前。
願今日華人教會的崇拜，不再只是形式之爭，而是重新回到敬拜的本質──高舉基督、建造教會、牧養生命、榮耀上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