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友教會宣教士、第三十五屆校友╱陳美汎宣教士
前言
2014年11月,我和先生所服事的新竹母會收到一封邀請函:《中華信義神學院宣教中心暨湖口蒙福之家成立感恩禮拜》。我們代表教會前往致賀,卻完全沒有料到:在離家這麼近的地方,竟然能看見一大群泰國弟兄姊妹,以泰文熱切地敬拜上帝。那是我們第一次深刻意識到,原來在台灣有這麼多泰國人啊!
然而,這份感動並沒有立即推動我們投入「家門口的福音──本地跨文化宣教」,回到教會後也隨著各樣事工的忙碌,漸漸淡忘這場頌讚上帝,在外邦人中的作為的慶典。多年以後回想這場聚會,唯一記得的竟只剩下那一大鍋讓人意猶未盡的綠咖哩。
我想許多牧者和弟兄姊妹也都曾有類似的經歷──並非不想參與本地跨文化宣教,也不是沒有負擔,而是本地教會已有固定且繁忙的服事;對移工禾場的需要了解有限,不知從何開始;再加上跨語言、跨文化的服事難度較高,以致難以實際參與。
2021年11月,在上主的憐憫,以及母會及總會教會的支持與差派之下,我和先生得以全時間投入泰友教會,更全面地認識「本地跨文化宣教」的面貌。願以此文簡要呈現移工禾場的現況與需要,盼望「家門口的福音」不僅只是一句響亮的口號,更將是一次次真實的回應與一個個不簡單的跨越。
莊稼多──難以跨越的族群
台灣引進移工已逾33年,根據勞動部的統計,截至今年九月底,移工總人數約為85萬8千多人,將近86萬。在四大主要移工族群中,有三個屬於宣教學上的「未得之民」──基督徒比例低於2%的群體。
1.印尼移工,約32萬。雖然印尼天主教與基督教合計約有10%,但主要分布在新幾內亞島及小巽他群島。來台的印尼移工則多半是來自爪哇、蘇門答臘及加里曼丹島的穆斯林族群。穆宣的重要及挑戰自不待言,這裡便不再贅述。
2.越南移工,約29萬。越南的天主教與基督教合計約9.8%,但主要集中在南部。來台的越南移工多來自基督信仰受限、教會被嚴重逼迫及管控的中北部地區,他們能自由接觸福音的機會相對有限。
3.菲律賓移工,約17萬。由於菲律賓為天主教國家,多數信徒來台後會就近參與天主教會。此外,菲律賓的基督教會十分有宣教心志,不僅鼓勵會友帶著職場宣教的心志前往海外,也積極差派宣教士來台植堂。感謝主!相較於其他移工族群,菲律賓移工的福音資源是較為充足的。
4.泰國移工,約7.2萬。泰國的基督徒比例不到1%,而來台的泰國移工有高達85%來自基督徒比例僅約0.2%的泰東北地區,其比例甚至與泰國南部的穆斯林地區相近。泰東北人也與穆斯林族群相似,擁有一套既定的世界觀和生活模式,加上佛教與鬼神的混合信仰早已深植於他們的日常,在家族傳統和社群壓力之下,許多人就算有機會接觸福音,也不容易信主。
若扣除福音資源較為充足的菲律賓移工,有將近69萬的未得之民已經不在遙遠的國外,正行走並生活在我們周遭──與我們一起搭乘大眾運輸工具、一起打拼台灣經濟、一起看遍台灣四季、一起經歷地震颱風、一起跨年倒數,甚至與我們並肩作戰一起救災。
然而,即便這些族群在地理位置上與我們這麼靠近,若本地教會沒有主動跨越語言和文化的隔閡去接觸他們,那這些族群或在家門口,或在遠方部落小島,實是毫無差別。
做工的人少──難以跨越的代價
筆者在投入本地跨文化宣教之前,曾在台灣教會牧會十四年,稍稍可以理解堂會牧者對於參與宣教所面臨的種種難處。如前文所述,事工眾多分身乏術;牧者與同工之間負擔不同、理念難以整合;經費有限、心有餘而力不足;缺乏熟悉該族群語言的同工⋯。許多牧者也坦言,在推動和參與上曾經歷不小的挫折。
我認為,造成這些挫折的部分原因,也許源於一個常見的誤解──許多人以為本地跨文化因為距離近、看得見、對弟兄姊妹來說比較有感,相較於跨國跨文化應該是更容易推動和實踐,但卻往往忽略,本地跨文化宣教需要付出的代價,並不亞於國外跨文化宣教。
而首先必須付上的代價,就是:教會需要差派或支持合適的工人,全時間進入本地跨文化群體當中。
以泰友教會能夠在北中南工業區拓殖十間教會為例,這背後不僅需要有願意離鄉背井、回應呼召的泰國宣教士,成為牧養泰國移工的關鍵角色;更需要有同時精通中文與泰文的宣教士或同工,成為泰友教會和台灣教會之間的重要橋樑。
泰國宣教士能補足他國宣教士對泰國文化和世界觀的不足,提供更貼近泰國人信仰歷程的牧養方式與佈道進路;而雙語宣教士則能協助泰國宣教士與移工在台面臨的各樣跨文化挑戰,同時幫助台灣教會跨越語言和文化,實際接觸更多移工族群。例如:邀請教會組織短宣隊與泰國移工交流、前往泰國商店發單張、佈道⋯等。
第一世紀的外邦人得以聽聞福音、馬其頓人得以信主,是因為安提阿教會順從聖靈的引導,差派巴拿巴和保羅出去,專心地做上帝要他們做的工──全時間投入在未得之民的禾場。
全時間的投入之所以關鍵,是因為跨文化宣教在語言和文化的跨越上,往往需要二到四年高度專注的學習與適應,才能勉強融入該跨文化群體。若教會能差派或支持全時間的宣教工人,便能大大推動本地跨文化宣教的進展,使福音更深並更廣地臨到在台的未得之民。
第二個需要付上的代價,是投入足夠的經費支持本地跨文化宣教。雖然本地跨文化的成本與跨國宣教明顯不同,但以泰友教會為例:由於泰國移工多來自北部與東北的貧困地區,許多人甚至必須先借錢支付高額仲介費才能成行,因此頭兩年的工作所得幾乎都用來還債。沉重的經濟壓力,使得加班賺錢成為他們來台的首要任務。
再者,移工三年一任、流動率高,工作多為輪班制,即便原本已是基督徒,也不容易穩定聚會,更遑論支撐泰友教會的日常經費。因此,泰友教會的經費多半仍是仰賴台灣教會的支持。
保羅在腓利比書提到,因著初代教會多數尚未理解上帝對跨文化宣教的心意,起初只有腓利比教會願意供應他。保羅為此感謝上帝說:「你們從頭一天直到如今都同心合意地興旺福音,這是上帝在你們心中動的善工,並且上帝必成全這工,直到基督耶穌的日子。」
因此,若台灣教會願意參與本地跨文化宣教,不僅需要根基於理解上帝對未得族群的心意,也必須學習委身於長期支持宣教士或宣教機構。即便穩定的奉獻對教會而言會是一筆不小的經濟壓力,但這份代價是宣教能夠持續推展的必要條件。
最後,台灣教會必須付上的代價,是要有人持續不斷的帶領教會為本地跨文化宣教禱告守望。以泰友教會的牧者及我們所接觸過的移工為例:
泰國宣教士
泰國牧者的工作主要是牧養同語言的泰國移工,但身處跨文化環境,仍需投入時間學習中文並適應台灣文化。許多人初到台灣時因不熟悉交通規則而受罰,或因語言不足而遭受誤會或欺騙。
此外,他們在協助孩子教育與未來發展上,也面臨比在本國更大的壓力:自身中文有限,卻要陪伴孩子在全中文環境中學習;孩子成年後又會因無法再申請依親簽證而面臨居留與生活的挑戰。
最後,泰國牧者能否專心服事,也取決於他們的靈命與身心狀況。近年陸續有宣教士經歷靈命低潮、憂鬱症、腎臟手術及車禍復原⋯等艱難的時刻。正如台灣教會差派至國外的宣教士會面臨各樣挑戰,泰友宣教士在台灣亦然,同樣需要台灣教會的代禱和關懷。
泰國移工
泰國移工來台同樣面臨許多跨文化的挑戰。幾乎所有人都曾經歷因語言不夠好、聽不懂工作指示而被責罵,甚至因此在工作上遭遇不平等的待遇。此外,不少人在來到相較於家鄉更為發達的城市後,無法克制金錢和情慾的誘惑,或是賭博成癮、花錢如水,或是男女關係混亂、酗酒放縱,甚至不少人鋌而走險成為失聯移工,其中也包括信仰尚不堅固的信徒。
泰友牧者必須在重重難關中加快傳福音的腳步,建造門徒,而這需要大量的禱告支援,需要有專人在教會動員,鼓勵弟兄姊妹訂閱代禱信;需要有人定期傳遞負擔、帶領會眾同心禱告。
總而言之,即使福音的群體就在家門口,與我們的距離這麼近,但教會要付出的代價並不會因此變少。真正難以跨越的從來不是距離,而是族群、語言和文化。但是當有更多教會願意付代價,願意差派人學習移工族群的語言,願意穩定奉獻支持,願意投注禱告並積極推動,家門口的福音就不再是難以跨越的。
總結
使徒行傳第八章記載,聖靈催促腓利前往離耶路撒冷不遠的曠野。我不禁想,腓利是否曾懷疑自己聽錯?上帝要腓利離開人多的城鎮去曠野找誰?
直到聖靈引導腓利遇見埃提阿伯的太監,向他解釋他無法靠自己理解的以賽亞書,使他明白福音、受洗歸主。我想,腓利先前所有的困惑必定立時化為無盡的感恩和讚美。
雖然聖經最後沒有明說,但我相信,上帝要透過腓利的宣教,讓這位敬虔的外邦太監得以將準確的福音帶回他的家鄉。這個例子指出,若腓利沒有順服聖靈的帶領、主動去尋找這個外邦人,即便他已經來到耶路撒冷朝聖,甚至擁有以賽亞書可以閱讀,他仍然是空手而回──「沒有人指教我,怎能明白呢?」
同樣的,家門口福音是上帝宏大救贖計畫的一小部分,其最終目的並不是要在台灣建立多少移工移民的教會,而是使這些來到台灣的移工不至於空手而回,反而能在台灣聽見福音、明白福音,最終將準確的福音帶回家鄉。
求主憐憫,感動更多教會起來回應這向著萬民而去的使命,靠主恩典跨越藩籬,帶領萬民作主門徒。願那些基督徒比例低於2%、長久被黑暗勢力籠罩的區域,得以一一被這些帶著福音回家的弟兄姊妹所點亮,使主的名在全地得著榮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