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威廉.韋利蒙(William H. Willimon)


個人深感榮幸,能為卓越的中華福音神學院50週年校慶進行講座,我要探討的主題是「講道神學」。探討神如何透過祂的僕人開口解明祂的道,我的鑰節是路加福音10章16節。「聽從你們的就是聽從我,棄絕你們的就是棄絕我,棄絕我的就是棄絕那差我來的。」容我引述偉大的神學家卡爾巴特(Karl Barth)所說的話:「基督徒或傳道人膽敢傳揚神,即使假設默想聖經的啟示是可能的,此一創舉仍須假定,神不僅加以認可,且透過我們說話,誠如祂在古時藉著眾先知與使徒曉諭眾人,如今亦然。」以上引自巴特的《哥廷根教理學》(Göttingen Dogmatics),亦即他在講道學方面的教導。

1924年,從寂寥的瑞士教區,遷至學風單純的哥廷根大學後,巴特開始探討改革宗神學,以雷霆萬鈞之勢倡議「敢言的傳道者」(Preachers dare)。巴特告訴學生:神學讓講道充滿風險,而此正合主耶穌之意,為要考驗傳道人的氣概、挑戰傳道人,使他們明白要讓位給神。讓神透過我們的證道發言。神將膽量賦予傳道人,當神說話了,道才算為道。但就算有最好的講員負責泵浦,船艙也可能漏水。而世上不缺好講員。那我們缺的是什麼?講道必須「按著神的聖言講」,也讓人確實領受神的聖言,傳道人所傳的是耶穌基督,祂藉著聖靈的權能冒險與我們對話,讓我們的講道成為神的講道。敢言的傳道者,他們放膽傳道,好似歷史哲學已經定讞,結論不僅明確,且令人滿意;他們放膽挑戰全世界,好似小蝦米對大鯨魚,謎樣的歷史與難測的未來、個人的難題、命運、罪咎、死亡。傳道人膽敢從外概括而論,大談永恆、確據、得勝、赦免、公義、生命。就算在講道學上,犯錯、獻拙、曲解,也無法改變的事實是:他們怎麼聽道,就怎麼傳道。他們大放膽量,大膽傳揚神,這樣的立場認為,講道學不是修辭學,單單憑藉人的努力;也不是詩學,追求講道型態與風格的功效;講道學乃是神學,是要人聽一篇道的惟一理由,也是投入傳道呼召的惟一根據。

一位講道學教授如此描繪當代講道的兩難:今天在講道的領域中,更容易看見自我表露。從前的牧者不敢在講壇上談到自己,認為這會妨礙神向聽眾說話;而今天流行的是擬人化,神透過我們的經驗與我們說話,從上而下的模式漸漸為對話所取代。講員邀請會眾一同探索講道的主題,講道的權威來自於講員的真摯與坦誠。傳道人不再呼籲:「耶和華如此說」,反倒願意說:「這是我的見解,你覺得如何?」講道若是傳講眾所皆知的事,例如:我們大言不慚的主觀性、失靈的民主、無盡的自我崇拜…等,那麼傳道人還需要勇氣嗎?

膽壯的人才能說:「我們原不是傳自己」(林後四5),才能勇於回應耶穌的囑咐「聽從你們的就是聽從我」(路十16)。巴特幫助當代傳道人發現,講道本質上是神學的努力、是神親自說話。講道若退化為道德原則的勸誡、幸福生活的方針、左翼右翼的政評,則裨益幾微。巴特呼籲傳道人要見證神的聖言,雖然眾教會在背景與型態上各有不同,但每週的聚會,聽的都是同一本古書,信的都是獨一神的聖言,最後更妙的是,所有神的子民還願意說「感謝神」。如果這些還不夠,像我這樣的人還會挺身而出,斗膽為神辯護,藉此幫助會眾重返人群之時,能擔任「基督的使者」。

這就是我透過這次講座所要探討的奇妙連鎖反應,從耶魯神學院畢業時,我納悶像自己這般不完美的人,要如何傳講這本看似編輯不夠嚴謹的聖經,就在此時,我讀到巴特的《哥廷根教理學》。這本書的內容為傳道人登上講壇之際,舉步維艱的心得。我在這方面的事奉稍有經驗,不能說是舉步維艱,比較像是化身為聖經正典的震撼彈為神所點燃,射向祂的子民,惟有神知道我下個主日的落點。是巴特讓我鼓起勇氣,使我一生能與神對話,聽他藉著耶穌基督毫無保留,毫不含糊的曉諭、命令我們這般怯懦之人,當傳揚上帝;命令傳道人鼓起勇氣傳講神的事。我如今藉著這一系列的講座,大膽挑戰同為傳道人的各位,同樣喜樂地傳揚這一位大膽向我們說話的神。儘管我們總覺得對神的認識不夠,但可以確定的是,以色列的神,教會的主,祂恩言浩博、毫無懈怠、多方啟示、超凡卻不晦澀、循循善誘、治理有方。因此巴特的《教會教義學》,首載五個世紀以來篇幅最長的三一論。告訴我們向神開口之前,神必須先開口。但好消息是,三一論顯明了,神充滿慈愛、樂意曉諭,聖父、聖子、聖靈是三位一體的神,也說明這一位複雜但和諧的神。「我們生活、動作、存留都在乎祂」(徒十七28) 同時也凸顯神自我溝通的存有,聖子耶穌恆常與聖父溝通,聖父之於聖子的互動與啟示亦為永恆,聖靈在聖父、聖子之間不斷地運行為一。

巴特說:「晦澀難解沉默的神,根本不算是神,至少不是以基督道成肉身、呼喚我們的神。」講道是口頭溝通,此模式恰巧合適如此卓越、活潑、外向的神,而講道的難度也是獨一無二的,巴特認為,現代人的誤解在於與神個別的相遇,受到人性結構的侷限,傳道人只消發現聽眾的共鳴點、觸及聽眾的內心世界,但這些由人的渴望所定義的神,不過是偶像罷了。巴特這麼認為不是因為他悲觀地看待人性,而是因為他樂觀地相信,三一神揭示自身的權能,讓神與人相遇是神的事,不是我們的事。誠如巴特所言:「儘管世界敵擋神,神的聖言仍在世上成全其功。」開口說話、顯現,並介入的三一神,對於迷信人定勝天的現代世界而言,實在消受不了。於是從18世紀起,神被消音,屬神的啟示飽受質疑,神被牢牢地囚於人的內在,而人則認為自己終於可以隨心所欲地統治世界了。巴特主張,一旦如此,將會有兩種現象發生:一、耶穌基督不再被清楚認定是惟一的主,二、我們篡奪了原本是祂的大位,我這是直接改述巴特於1934年提出的《巴門宣言》,我們不再透過神而認識自我,反倒透過自我而創造神,基督是神獨特且惟一的體現,卻被塑造為我們經驗的集合體、被塑造為我們的某種理想、我們的可能性,單由人的意識所左右的神,絕非人的主。我們倚賴自然律、可預估的過程、可解釋的人性、去神祕化的宇宙,一切都受我們普羅米修斯式的渴望所驅動。我們不想聽,外於自我主觀的三一神發言。失靈的、內化的、直覺的、沉默的神根本不是神。

康德一度勇敢地喊出「勇於求知(Sapere aude)」,就是要求證據,並且自主地、無神地運用理性,但最終仍退化為隨俗浮沉的工具。政治實體發現,只要人民以為自己擁有主權,就很容易受治理,通常人民只敢追想過往的奴隸身分,卻不敢承認此刻的奴役狀態。美國約有兩百萬人被關在監牢中,有千萬人以毒品進行慢性自殺,好似某種病毒已蔓延全國。儘管市場的鎖鍊,緊緊地拴住我們,我們仍誇耀自己的自主自由。而最偉大的超級市場就是美利堅欲望公司。資本主義號稱人人皆可自由追求夢想,但前提是只要你願意當市場的奴隸。「我才不要讓講壇上的人,告訴我該如何度日。」這是杜克大學的一位學生,向我解釋他為何拒絕聽我講道的理由。我們美國人最愛掛在嘴上的是,富蘭克林所謂的自我發明:「美國讓你創造自我、讓你不斷再造自我、讓你誤以為自己才是生活的主宰。」誠如侯活士(Stanley Hauerwas)所言:「現代性聲稱我們有選擇敘事的自由,自由派稱之為「自由」,但你卻沒有不選擇敘事的自由。」大部分聽眾認為,他們聽講道是因為他們想聽,以為他們可以隨心所欲地控制溝通過程,隨時過濾、斷絕、刪除資訊,但若是你可以決定誰才是你的救主,那麼這位「救主」肯定不能救你。就如同瑪莉蓮羅賓遜的小說《萊拉》裡,有位角色說到:「若是沒有主,眼見就是一切了。」

傳道人需要敢於藉由外在的道,刺激那些不願改變看法的聽眾,無論探索者為何方人物 「真理必須民主地向所有人開放。」為什麼?為何如此?等這一類的問題,將透過我們神奇、全能,且善於批判的內在理性獲得解答;只要制訂出合適的方法論,我們就能解釋眼前的現象。我們覺得如此就足以理解自我與世界,眼見為憑,僅止於此,不作他想。「就我的經驗而言」取代了「神如此說」。當代思維脈絡無法接受巴特的主張,他認為忠實的講道根基在於「神說話了」(Deus dixit)。神已經說話,亦即聖經的默示;最後也是神說了算,亦即終末 (eschaton);更驚喜的是,神「此時此刻」(hic et nunc)也在說話。那神如何說話呢?主要是透過祂的傳道人。芭芭拉布朗泰勒於大齋期在杜克大學講道時,問聽眾說:「有誰曾向你大膽地揭露真相?如此真實、痛苦到讓你想殺了他的真相?沒錯,基督就是這麼被釘十架的。」

傳道人必須勇於見證,只講真理的基督。匠氣的修辭、抓住聽眾的技巧、推銷幸福的原則、化解度日的焦慮…這些可能都是精采的演講所需的技巧,但不是講道。講道的任務危險多了, 要與神對話、為神見證、為神辯護,像我們這樣肉體化又有限的人,似乎不夠格來傳講全能的神。我到底是談論神,還是為己誇口? 此外還有自欺的問題,還有誰像我這般自欺欺人,容讓會眾以愛心為藉口,容忍我表裡不一、誇強說會,這樣的人還能傳講神的道嗎?

費爾巴哈(Ludwig Feuerbach)聲稱:「神性是人性的反映,神學不過就是人類學。」巴特指出,受當代認定的神學,其實符合費爾巴哈的指控。談論神,不過就是哄抬人性,不過就是引發迴響、煽情的一場誇張的騙術。年輕的巴特自信滿滿地從神學院畢業,並開始牧會,要不是他被迫講道,這條路應該能走得很順遂。巴特說:「我開始發現,要將在學校所受的訓練運用於講壇,向會眾傳講已經愈來愈難,過往的神學訓練對我而言,似乎有點站不住腳,什麼自我意識、經歷耶穌等,我忠心地按照所學,按表操課,但一切似乎如鯁在喉,我無法再心口如一了。」戰爭爆發時,巴特在報紙上看見景仰的教授們,紛紛以愛國為名,服從德國的動員政策。若巴特景仰的教授都不予區分,何謂德國文化,何謂神國自由,那像他這樣的年輕傳道人,又該如何開口傳揚神的啟示? 巴特說:「我們講不成道,我們無法真確地傳講神,不僅是因為我們自身,也因為主題本身。多數美國人表示自己相信神,但要證明他們所信的不是道成肉身的耶穌,其實不難。」缺乏神學理解力,我們就缺乏知識,也無從催生出親近神的實務訓練。這位在世上短暫駐足的猶太人,痛苦受死後,又無預期復活,並且必再回來的上帝,無論我們是否渴望與祂親近,高抬自我為神的任何企圖、高抬人的美德、吹捧人的氣質、企圖撥亂反正、追求某種理想,最終都免不了走入死胡同,因為這都是取代神的短期操作。所以兩手空空的我們只好發出疑問:「主啊!祢是誰?祢的旨意為何?我又該如何面對?」幸好神說話了,「藉著祂的兒子曉諭我們」。

在認識一位杜克畢業生後,我的人生也轉了彎。以下是她寫給我的短箋:「我違抗父母,投入中學教育,我以為自己的叛逆期結束了,但神另有打算。一位朋友說服我到中央矯正機關教一堂課,但此事卻改寫了我的人生,事情接二連三地發生,我辭了中學的教職,改租省錢的套房,變賣一大半資產,而如今我每週在監獄裡教授四堂課,卻樂在其中,我怎麼會走到這一步?要不是聽了八年前您在杜克教堂的一篇道,我不會知道這是神對我的旨意。您談到財主與耶穌的互動,耶穌要他變賣所有,分給窮人,但他卻憂憂愁愁地走了。您接著問:各位敢跟從耶穌嗎?這句話如雷貫耳,要不是您超狂的道,我怎麼會進入超狂的神為我預備的超狂計畫?至深銘感,珍敬上。」心理學、社會學、性別研究、經濟學…都無法解釋這位女士的見證。珍的故事惟有每週冒險傳道的人,才足以證實。神說話了(Deus dixit),神一旦應許「我要以你們為我的百姓,我也要作你們的神。你們要知道我是耶和華 ─你們的神」(出六7),忠實的證道便能成就不可能的可能。

大二的我在歐洲流浪,一晚在阿姆斯特丹時,有個來自俄亥俄州來的人咧著嘴笑問我:「老兄,想不想成仙?」他攤開掌心,在我眼前的是一顆白色小藥丸。當時的我19歲,但我沒什麼冒險精神,所以沒接受邀請。直到後來奉召傳講基督才比較敢於冒險。摩西懇求神「求祢顯出祢的榮耀給我看。」(出卅三18),摩西當下只得見神的背影(出卅三23)。「願祢裂天而降」則是以賽亞的央求(賽六十四1)。對於神的啟示、神的顯明,再怎麼渴望,也不見得會照我們的設想。神的啟示常是潛藏歧義的,並非不證自明。以賽亞不是求更多地領受神的話,因為以賽亞書意味深長的啟示,已證明先知領受了豐富的曉諭,先知此刻求的是神的同在。甲要與乙同在,則甲必須擁有實體,但實體還不等於同在,甲還必須自我揭示,乙才能體會甲的同在。克萊奧弗斯勒如此說:「非裔美籍的會眾,不太有興趣聽別人講神的事,他們想聽神自己講。」以言語表明同在,是神透過聖經奠定的模式,也就是基督與我們相會了,神說話了(Deus dixit)。雖然拉丁文Finitum non capax infinitum表示「有限的無法承載無限」,但感謝神「神可以取人的樣式」(Deus capax humanitatis),祂堅決要作我們的神。(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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