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神學院/邢福增院長


編者按:本文為講員在畢業典禮之講稿,經講員過目。
經文:路三 15-17,  21-22

無憾人生?

有位年過七十的長者,是別人眼中的成功人士,事業有成,家財過億,身體健康。但他卻跟醫生說:「我並不成功」。原來他最想作的,就是「浪跡天涯,寫畫及創作新詩」。醫生問他原因,長者無奈道:「放不下」。長者總結「成功之道」:「每個人都只能活一次,你必須想清楚,在永遠閉目前一刻,有什麼能令你感到人生圓滿。認定目標,勇往直前,無怨無悔。」是的,人只能活一次,到底我們應該如何活?為何而活?以致人生走到一個階段時沒有遺憾?這的確需要認真面對。

《路加福音》出現兩個人物──施洗約翰和耶穌基督。他們的人生都活了一次,兩人關係密切而緊扣,施洗約翰的生命完全是為耶穌而來的。血緣上,他是耶穌的表哥,比耶穌大半歲。他仍在母親的腹中,就因聽到耶穌母親馬利亞的聲音而歡喜震動(路一 39-43)。約翰成長後,一直在曠野生活,「身穿駱駝毛的衣服,腰束皮帶,吃的是蝗蟲和野蜜」(太三 4,和合本修訂版,下同)。他宣講的信息是:「你們要悔改!因為天國近了。」(太三 1)他在約旦河為人施洗,許多承認自己有罪的人,都前來接受洗禮。《馬太》及《馬可》的記載:「耶路撒冷、全猶太和全約旦河地區的人,都到約翰那裡去,承認他們的罪,在約旦河裡受他的洗。」(太三 5-6;可一 5)可見,約翰傳講的悔改福音,確實產生很大的影響力。

期望與現實

約翰的工作引起猶太人社群的關注。眾人都希奇,到底他是甚麼人?「百姓期待基督的來臨;他們心裡猜測,或許約翰是基督。」(路三 15)根據《約翰福音》,甚至在耶路撒冷的宗教領袖都差派祭司和利未人過來找他,問約翰「到底是誰」。當時關於約翰的身份,除了「基督」外,也有人傳他是以利亞,或是先知的一位。相信約翰不是第一次聽到,甚至不排除有不少約翰的門徒也是被這位獨特的約翰所吸引。如果你是施洗約翰,相信也對自己的工作感到滿足。特別是被人稱許是以利亞或先知,甚至認為他就是基督,內心難免感到興奮。不過,如果這確是過譽的稱許,會否久而久之,也視之為真實?

福音書作者未曾描述施洗約翰的內心感受,我們無從得知。但約翰明確知道自己的身分,一概否定耶路撒冷派來的祭司等人的連番追問。約翰的回答,令眾祭司更感困惑:「你到底是誰,好讓我們回覆差我們來的人。你說,你自己是誰?」(約一22)、「你既不是基督,不是以利亞,也不是那位先知,那麼,你為甚麼施洗呢?」(約一25)

施洗約翰清楚地宣告:「『我就是那在曠野呼喊的聲音:修直主的道。』正如以賽亞先知所說的。」(約一23)「我是用水給你們施洗,但有一位能力比我更大的要來,我就是給祂解鞋帶也不配。祂要用聖靈與火給你們施洗。」(路三16)。眾人因著約翰的言行,對他產生了「期望」,但約翰沒有將這些「期望」轉為對自己的認識,他知道自己並「不是」眾人所期望的那些角色,他只是天國的先行者,預備人心去接受基督。

我不是…我是

各位畢業同學,你們即將進入牧職,或在其他崗位事奉,我們在奔跑這條事奉道路時,總會面對許多人的「期望」,期望你走一條怎樣的路、扮演怎樣的角色……。到底別人期望的「你」(或是自我的期望),是否就是真實的「我」,這實在需要你認真面對。否則,就好比那位長者那無奈地慨嘆。

記得五年前,我「被」推上院長的位置,明年終於可卸下院長職務。我很清楚自己在很多方面都不合適。期間,雖然有人跟我說,你作得很好,但我還是忠於對自己的認識:我的不是與是。

施洗約翰清楚自己的身份,在他多番作出否定的陳述──「我不是」、「不是」的同時,他卻以肯定的語氣說:「我是」…「我是用水給你們施洗,但有一位能力比我更大的要來,我就是給祂解鞋帶也不配。祂要用聖靈與火給你們施洗。祂手裡拿著簸箕,要揚淨祂的穀物,把麥子收在倉裡,把糠用不滅的火燒盡。」(路三 16-17)

約翰把自己跟耶穌對比:他施行的洗禮是「用水」的,耶穌卻是「用聖靈與火」來施洗。「聖靈與火」的洗禮,指向聖靈工作的大能。約翰形容,耶穌就像農夫收割後,拿著簸箕來揚淨穀物,將麥子收藏在倉,再將糠投到火裡燒盡。換言之,唯有藉著耶穌基督,生命才能經歷不斷煉淨及更新的過程。施洗約翰只是將他領受的教導宣講出來,就正如我們作宣講服事的人一樣,生命中仍有許多像穀糠般的雜質,唯有主耶穌能將我們的生命更新與轉化,無人可取代基督的救贖。

後來,跟從耶穌的人多了,甚至約翰的門徒也酸溜溜的,不是味兒地說:「拉比,從前同你在約旦河的東邊,你所見證的那位,你看,祂在施洗,眾人都到祂那裡去了。」(約三 26)約翰卻坦然地說:「我曾說,我不是基督,只是奉差遣在他前面開路的。」他甚至滿足地說:「祂必興旺;我必衰微。」(約三 30)約翰以自己的「衰微」而樂,因為他知道責任已經完成。這就是施洗約翰的生命,堅定地走上為他預設的人生道路。

你是我的愛子

再看第二位人物,就是約翰形容「給祂解鞋帶也不配」的耶穌。經文的中心,是耶穌接受約翰的洗禮。在耶穌的生命中,約旦河事件標誌著新的階段,揭開祂傳道生涯的序幕。根據《路加》的記載:「眾百姓都受了洗,耶穌也受了洗。」(路三 21a)原來,約翰曾婉拒為耶穌施洗,四福音書中,只有《馬太福音》記述了兩人的對話,約翰說:「我應該受你的洗,你怎麼到我這裡來呢?」 但耶穌回答他:「暫且這樣做吧,因為我們理當這樣履行全部的義。」耶穌並不需要接受「悔罪的洗禮」,但祂卻把洗禮理解成當盡的本份(「義」),這既是對父的順服,也是對罪人需要的認同。根據《路加》,耶穌受洗後做了一件事,就是「禱告」。聖經沒有提到禱告內容,但學者建議從「主禱文」的內容來思考,特別是「願你的國降臨,願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因為耶穌一生的職事,就是為了「天國」的福音。而接受洗禮正好表明祂對父旨意的順服,並且作為祂開始傳講天國福音職事的行動。

這時,「天開了,聖靈降在祂身上,形狀彷彿鴿子;又傳來從天上來的聲音:你是我的愛子,我喜愛你。」(路三 21b-22)正好肯定耶穌作為上帝的兒子及彌賽亞的身份,同時藉著聖靈膏立耶穌,也說明上帝拯救人類的新的計劃已經展開,天國降臨,上主旨意要在地上運行。「你是我的愛子」是天上的父直接向耶穌宣告的,而關鍵是,耶穌聽到「你是…」。上主所喜愛的愛子,原來是要順服上主的旨意,以自己的死及寶血,來成就救贖人類的計劃。

你是…我是…

各位畢業同學,每個人都只能活一次,作為傳道者,我們應該如何活?施洗約翰及耶穌基督的生命提醒我們,生命並不是無意義的事件,應該有目標在背後。如果說施洗約翰的生命,是預設了成為耶穌基督的先行者,那麼,耶穌基督的生命,也是預設了要完成上帝救贖的計劃。作為基督門徒的我們要問,什麼是上帝預設給我的計劃?應該為何而活?

在這條人生的路上,我們會面對不同的「期望」,這些期望是否是我們的理想?我們是為了別人的期望而活, 結果要放棄自己的理想?我們要對自己有更確實的認識,「我是誰?」的背後,首先要認知「我不是…」,不要活在別人的期望,或是自己想像的期望之中,而是確實地知道:「我是…」

那麼,我們如何知道什麼才是「我是…」?這個「我是」會否陷入自我中心之中?關鍵在於,我們是否聽到上主的聲音──「你是…」。我們先要讓自己的生命經歷基督與聖靈的煉淨,同時不斷仰望上帝的國度,並讓我們的生命,成為上帝國度的一部分。正如主耶穌教導門徒的禱告:「願你的國降臨,願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在行在天上。」(太六 10)

禱告不僅僅是我們對父的「所求」,也應是我們藉禱告對父的體認、追求與順服,把我們的心靈向父敝開,聆聽牠對我們說話──「你是…」,從自我中釋放出來,不再是為自己,而是為父的旨意,為上帝的國度而活。我們都很抗拒非自願的被逼,不過,基督徒的生命卻有點吊詭,我們所選擇的人生軌跡,某程度上確是「被選擇」──被上帝的旨意引領,被耶穌基督的愛激勵,被聖靈感化與提醒。

今天是華神的畢業禮,我們都是受託在這世代作主的僕人,讓我們更深體會主的旨意,不用自己的方式或跟從其他的雜音,而是行在主的旨意中,在主的「你是…」中,重新認識及界定自己的「我是…」與「我不是…」,服從主的旨意,走人生的道路。同時,我們是獨特的,但也不是不可取代的,「祂必興旺,我必衰微」,受託者不能將自己視為絕對的,需要學習交棒與放手,以自己的「衰微」為樂。

「每個人都只能活一次」,我們能否像保羅那樣宣告(提後四 6-8),打了美好的仗?跑盡當跑的路?守住該信的道?是否能持守所信,以至無所遺憾、生命圓滿?問題不在於我們的生命在那一刻結束,而在於當下,在於現在,我們是否有所醒覺?

幸福路上

去年安息年我大多時間待在台灣。期間,看了一齣動畫電影──「幸福路上」。女主角生於 1975 年四月五日蔣介石逝世那天,她的成長,經歷了戒嚴下的威權時代到解嚴、學生及社會運動、九二一地震、政權輪替、太陽花學運……除了政治背景外,故事的主線──「幸福」也包括了個人的成長經歷,女主角的家庭、學習、友情、工作與戀愛等。

到底什麼是「幸福」?如何得到「幸福」?片中藉著女主角與昔日自己的對照,以及她與其他角色的互動(父母、表哥、同學、丈夫、特別是「阿嬤」),不斷地要人思想昔日的夢想,別人的期望,今天的自己……。在片末,阿嬤說:「幸福是沒有永遠的」。電影主題曲裡的歌詞很有意思:「也許幸福不過是種自如,是一段路不必通往何處,也許幸福本來沒有路,要一步一步」電影想帶出的信息是,沒有永遠的辛福,卻不代表不能經歷幸福。即使面對各種困難與制約,端在如何在當下去看與感受幸福。

各位畢業同學,作為上主的僕人,我們選擇走上了一條事奉的道路。在你們面前,會有許多的挑戰與試探,盼望能夠毋忘初衷,在各樣嘗試甚至失敗中,找到自己在天國中的位置,把自己的生命緊緊連在父的旨意之中。走在這條路上,沒有什麼可以依靠,惟有靠著恩典,繼續走下去。領受召命,抓緊召命,一步一步,繼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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